我的憂鬱症與北一女校友會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書班沈燕妮

 

 

劉雯來電問候我,問起我的憂鬱症,我說都好了,自己要當心外,每天一定要做運動。她說:「我替你買好茶葉了,你那憂鬱症是假的,只是要引起人家的關心罷了。」老友道出真心話,我一點兒也不冒火。

 

想到兩年多前,那一天要尋死的時候,繞在脖子上的繩子實在太痛了,我這怕痛的膽小鬼才解開繩子,把自己從鬼門關裡救出來,不一會兒二姊打電話來問我好嗎?我說了實話,二姊嚇哭了,她一定要我告訴Thomas帶我去急診處,我先生板著臉開車送我去醫院,沿路可以觀賞湖光山色,Ithaca在天氣晴朗時,發出誘人的媚力,就像既時髦又豐滿的少女,我視而無睹,內心的痛苦絞得我精疲力竭,我只想躺下卸下去這一身的痛苦。

 

到了急診處說明來意,護士來診斷我,我只好直話直說。「先生不愛我,為錢煩惱,一家五口用極少的錢過日子,買菜成了一件很痛苦的事,什麼該買什麼不該買?要如何換花樣,都煩惱著我,晚上常會冒冷汗醒來,只為擔心著若是晚飯僅烤雞的話,孩子們會愛吃嗎?總之,我為所有該煩惱的事煩惱,沒心欣賞任何景色,累得眼皮子都抬不起來,我不覺得生活還有什麼意思。」

 

護士建議我住院,我猶豫不定,說老實話,我每次都怕回家,就是車子開到家,我常在車子裡坐著不太願意下車。護士帶著我們去參觀病房,就像神經病院,進出的第一道門是上鎖的,並有攝像機照著你,粉白牆壁上不掛一物,病房裡也是如此,空蕩蕩的感覺比我腦袋還空。我有些疑懼,看到Thomas笑得很狡猾的眼神,我想這回他有理由離婚,把我甩在這。護士用同情的眼神看著我,告訴我住在這是對我好的,我想我已無路可走就只好試試。

 

住院後,護士又積極地推薦我吃藥,她解釋給我聽,我腦子裡有些細胞原先是連在一起,現已分開,唯有藥物治療才會使之恢復過來,我也問了別的病人,似乎不吃藥就走不出這個牢籠,因此我只好順從地吃藥,不過我吃的藥量很少,奇妙的是幾天後我頭痛發脹的感覺減輕了許多,但是我內心的痛苦並沒有減少。

 

住院其間Thomas帶三個孩子來看我,他們都送我他們自己的畫,因為我從他們小時候就鼓勵他們畫畫,Thomas對我老是冷冰冰地,在與醫生、社會工作人員會談時,他公開表明他對我「愛的開關」早已關閉,只因為他要負起照顧孩子的責任,否則他早離開我了。

 

我現在很清楚自已得了憂鬱症,時時刻刻從我丹田裡湧出的焦慮,使我早上爬不起床,做一下事就很累,非常怕噪音,事事猶豫不決,易忘、易怒,最可怕的是開車子時會出現想要撞行人的念頭,但是我不知道如何讓自已爬出這個坑。

 

正巧在2001年五月裡老同學劉雯聯絡上我,要我參加北一女三十年畢業重聚,以後君愉也來電話,君愉的熱情和誠懇真讓我感動,六月中,我們從Madison搬到Ithaca,她一直在追縱我,並且告訴我在高三那一年她觀看我中午練游泳,如何紓解了她的聯考壓力,還有住在游游池邊的僑生更想再看看我,當時他們看到我天天苦練,也激勵他們忍受身邊暫時的痛苦,所以陳君愉認為我是「七一」年的核心人物。說老實話,我那時是不得不練,否則如何去比賽,又每每在跳水台上,等槍聲響的那一刻時,我緊張地真恨不得山崩地裂,游泳池最好在霎時間被埋在土裡,我就不用比了。因為我們全家練游泳,所以我只好練游泳,想不到別人因觀看我的練游,心情得到某種紓解,這是我萬萬沒想到的。

 

更想不到的是三十年後,北一女校友一齊把我拉出我的痛苦深淵。首先他們經濟支援我,使我去成三十重聚,老友劉雯更前來機場接我,我那時好像扶著無形的枴杖撐著走路,是劉雯訂房間付房費,她照顧我。我不覺得可恥告訴別人,我有憂鬱症,就好像我正在溺水,我要大聲喊救命,經過朋友介紹,我抓住和班于艾適不放,坦誠地告訴她我的經歷。我們談了許多次,我要求她幫我想辦法,于艾適在分手前丟下一句話:「你一定要信一種宗教。」同班同學楊治財也答應跟我電話聯絡,於是我開始人生的另一段旅程;再度認識自已,重新調整生活。

 

回到Ithaca後,我開始上精神治療小組討論課,治財幾乎每個禮拜都打電話來,把她所知的心理治療知識,來幫我分析我的家庭、婚姻和個人問題,陸秀華寄來許多佛書,于艾適也寄書和錄音帶給我。

上了八個禮拜的課,我改上英文課,課堂上,韓國太太們個個打扮時髦,我的精神為之一振,我運氣好遇到一位很好的英文老師。於是每天做運動,每天學英文,每天離開家一個上午,每天禱告,又學習聖經。我可以感覺到自已心情的轉變,到最後我跟心理醫生說了「再見」,他的表情不怎麼高興,我真的跟他說:「你沒有幫我什麼忙,我也不覺得我需要吃藥。」

 

匆匆又快兩年了,五十慶生又是陳君愉催我參加,她說只要我參加就好說動別人,她真是個甜嘴。這回劉雯不用太擔心我了,不過房費仍是由她付。我和小楊都說好要好好打扮自已,所以我的行李包裡都是漂亮的衣服,不過我還是比不過我們班的盧美人,她穿四號衣服,低胸的V字花邊上衣,欲遮不遮地,讓人的眼睛愈往裡瞟,紮緊的泛白牛仔褲,更襯托出她那誘人的媚力,如果我是The Mask的男主角Jim Carrey,一定上前把她擁抱舉起轉一轉。劉雯也有所改變,她瘦了十五磅。

 

星期六慶生節目排得很緊湊,我們又吃又喝,觀賞秀麗景色和晚上叫絕的節目,還又拿到一份生日禮物,直是佔盡了舊金山校友的便宜。

 

星期日我趕早班飛機回家,到了Syracuse,是Thomas來接我,記得兩年前,他來接機看到我,見面頭一句就氣衝衝地質問我:「你幹嘛回來?」我以家和孩子為重,不理睬他。這回他看到我時,眼角露出喜悅之情,一小時的車程裡,我跟他報導著周六晚上的精彩節目,尤其是「酷男秀」。回到家後,又跟Thomas出去看了場電影,是他請我的。

 

我知道這場病能痊癒,完全是朋友的友情和關心救了我,我有太多的人要感謝,更要感謝校友會適時地舉辦活動,讓我們有機會相聚,跟老友分享人生經驗,和他們的愛心,又再重新認識老同學。

 

自殺的念頭早己拋到九宵雲外,痛苦的經歷換來更成熟的人生,但願我的坦白陳述能幫助校友們認識到何謂「憂鬱症」,若有這種傾向的更能及早治療。最後我得證:「屈原死於憂鬱症」,不幸的是他沒有校友的支持。